书店偶遇此书,忽想起林老已飘然离尘,自己久仰其名,却从未觅寻过他的步伐,不免有些羞赧愧悔。
 
  无奈那时人闲意乱,又有活跃难羁心一颗,手触封皮,心却不在纸墨上。直至学习与生活的压迫感随着时间的沉淀而沉甸,驭帆竞逐于芸芸学海中的我才开始意识到林老所言:“真实的人生,没有人能拿一百分,工作不会一百分,人际关系不会一百分,健康状况不会一百分......没有完美的人生,才是人生的真情实景,人生永远不变的,就是每天在变。”
 
  深夜里坐在灯光下无心的怀想,会感觉到恐惧、惊怖、忧伤与苦恼。“人生如同汹涌的波涛急旋之水,自己就像写在水上的字,没有片刻静止,落下时,总是无声地流走;身心俱幻,第二笔未写,第一笔就流到远方。”书中字句如清夜闻钟,如当头一棒。但疑恼又包裹了我,一颗黑白平面又单调麻木的心该如何安放?我将何去何从?踽踽独行的路,必须舍弃的东西太多,必须放下的俗物太多,必须断爱的情感太多,我正走出单纯所在,堕入复杂混乱的现代。我的戾,怒,躁像岩浆涌动在内心深处,翻滚咆哮,蚕食鲸吞着我的感性与柔软。
 
  我想,是时候再次封印心中的魑魅魍魉了。回到最单纯的初心,在最空的地方安坐,一颗清心化作灵水拂尘,铃铎钟磬,佛经珠念,最终,清净寂灭。
 
 
Part1     清欢
 
  林老在《清欢》中说道:“清淡的欢愉不是来自别处,正是来自对平静的、疏淡的、简朴的生活的一种热爱。”我很喜欢这句话,从中读出了清欢之乐,人间至味……雪沫乳花的小酒,蓼茸蒿笋的春盘,沐浴阳光的鱼鲞,卤制半晌的土猪肉,一杯清茶,两盅淡汤,珍馐美馔啊!
 
  “为什么现代人不能过清欢的生活,反而以浊为欢,以清为苦呢?”他叹吁。
 
  失去清欢的痛是无言的。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悲壮激烈,依稀可见;李煜“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绵绵情恨如水流长;纳兰性德“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不难觉察其无奈哀伤;苏轼“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旷达又伤感。可是清欢之痛呢?无以言表。它遁隐消逝时无一点明感重触,却让人怅然若失。清欢难觅寻,无言愁煞人啊。
 
  《粗海盐》一篇中说道:“有一些老东西虽粗糙,却有非凡的价值。”清欢是在粗陋简朴的事物间,在最平凡的烟火气里。于是,在市井间停停走走,灯火阑珊处,回首觅到了清欢———傍晚的朔门老街。老人们惬意地倚靠在屋宇下的板凳上消食;黎黄的灯光下氤氲的水汽伴着饭菜的香气渺渺而升;街边的米面老店里,熟客轻呼“老样子”,老板会意地点了点头,朝厨房吆喝了一声。这也许就是苏轼“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所留恋的人世的良辰美景吧。
 
  “清欢,永远不会失去,只要我们不俗。”如林老《煮雪》一篇提到:传说在北极的人因为天寒地冻,一开口说话就结成冰雪,对方听不见,只好回家慢慢地烤来听……烤话的浪漫世界,宁静祥和,多么美好而意无穷的想象!这与天地同休,浩瀚苍穹的想象屏除了这个到处都是噪音的时代里喧嚣的听觉痛苦。
 
  如梦初觉。内心,渐渐有了活性,有了纤维,开始柔软,开始温暖。
 
  
Part2    清淳
 
  往昔我常以为生活不比数学题,不必解,无需解,更不必谈学。昂着豪气难羁的头,被现实无情的冰雹打得遍体鳞伤。曾因不懂生活而和母亲争吵,她希望我学会生活,享受生活,我不解。
 
  看到林老常像个孩子一样疑惑发问,拜访得道僧人,请教年轻农夫,问询卖地瓜的老伯,向种花的人提问,问生活,问生命。亦或是在自然里行走,发出快乐的赞叹。近花甲之年,仍能有这样清淳的品性,恍然觉着,也许这就是活着应有的姿态吧,在有生之年里不断学习如何生活,乐陶陶于山水之间。
 
  现今的人们,实在太过自负,在世俗的追逐与欲望的捆绑中自以为能摸索出一种活法,唯我独尊,傲视群雄的活法。
 
  其实不然,万般这样的心态只会在岁月与世事的轧碾下磨去棱角,于是我们不得不随波逐流,与现实谈和,迈出一步步自己不想走的路,走向迷失与混乱。
 
  对外婆最深的记忆是喝茶的时候,极其随性。看她从树上折几朵茉莉,在清水里荡几荡,用热水烫冲一下,然后丢在茶炉里煮着,茶梗干了就塞在耳洞里当饰品一样的戴,实在太过自然。对于老外公的最深印象,是在暑日里,穿一条短裤,一条白色棉背心,扛起锄头种田耕地,忙的不亦乐乎,还要把在旁边看他的我赶走,清享那一份属于他和土地的快乐。谁能想到他又是一位文学作者呢?实在太接地气。土地与纸稿,也许是他人生中两大重要的存在。土地对他来说或许更重要,若没有了泥土,他会像林老那位钟情于种番薯的父亲愤愤地喃喃着“伊娘咧!你竟住在无土的所在”似的不能忍受。
 
  在乡间行走,有时觉得种田的人比读书的人知道的还多。他们所了解的那些东西才是我们真正所需要的,小小的最简单的,纯朴的快乐,其实蕴含的是最深刻的道理,是土身木骨没有五彩金衣的佛。
 
  林老在《生活中美好的鱼》中说过:“作为平凡人的喜乐。就是每天在平淡的生活里找到一些智慧的鱼。时时在凡俗的日子里,捞起一些美好的鱼。让那些充满欲望与企图的人。倾其一生去追求伟大与成功吧!让我们擦亮生命的铜环和生活的陶坠,每天有一点甜美,一点幸福的感情就很好了。”
 
  在都市里,清淳也许是忍把浮名,换作浅吟低唱;是对最原始的事物抱有最庄重肃穆的情感;是恬然自足,像小孩子得到了一把糖糖。不是昂头长啸嘶吼悲啼。而是俯于地上谛听,听见心中一切疑问的答案。没有自命清高,没有鸢飞戾天,没有桀骜不驯,像一只寒夜里的蜗牛,伸出温柔的触角,默默地感知世界的体温,慢慢的移动,缓缓的攀爬,怀着一颗高洁而纯朴的心,蹲下来仰望整个世界。
 
  
Part3    清禅
 
  在这本散文集中时时能感受到禅意。无论是提及的故事寓言,还是对事物的理解,诸多都是关于法师的顿悟,亦或是自谈与庙宇青山的记忆。
 
  其中,谈及庙宇感触最深刻的是林老的《青山元不动》中几句:“我从来不刻意去找一座庙宇朝拜。但是每经过一座庙,我都会进去烧香,然后仔细地看看庙里的建筑,读看到处写满的,有时精美得出乎意料的对联,也端详那些无比庄严穿着金衣的神明。”
 
  从小身边常有婆姨姑友对拜庙祈福有着强烈的心愿,她们的信仰之心是动的,风吹雨拂就一边倒倾,所以宗教庙宇使我厌烦也并不奇怪。
 
  以前读过郭文斌的一篇《点灯时分》:“赏完月,灯盏便被分别端到各个屋里。每人每屋每物,都要有的……一旦点燃,则需真心守护,不得轻慢。就默默地守着,看一盏灯苗在静静地赶它的路。看一星灯花渐渐地结在灯捻上,心如平湖,神如止水,整个生命沉浸在一种无言的福中,喜悦中,感动中。渐渐地觉得自己就要像一朵花一样轻轻地轻轻地绽开。”
 
  觉得真正的信仰就是这样的灯盏,让万物虔诚宁静,任何事物都得到升华。而那些祈求一己私利冲进香火庙宇里满脑子欲发财升官姻缘求子长寿的,只是让自己在市井一隅能够独得神恩浩荡。这些人,似乎不是信徒而是狂徒。这样的信仰之心,横塞不通,不得其志就会痛。然欲念之后还有欲念,这样的心越来越多。
 
  古时候对人生信仰看得最透彻的,也许不是大侠风流客,而是寺内扫地僧。那样静泊深邃,似夜里远方青山,夷然自若,处事不惊。人生棋局里,他也许不是执子之人,可是他对棋局了然于心。电影《道士下山》中有一句台词:“地上的枯叶就像世间的烦恼,扫着扫着,渐渐就有了耐心,扫不完,慢慢扫,看到万物凋零,懂得了慈悲。”千百次的扫,千百次的拂,千百次的掸,千百次的冥思,于心田中开出一株顿悟的莲。而在俗世之中开放的,往往是妖冶艳丽勾人心魄的恶之花,其浊芳使人如痴似狂。
 
  幼时对庙堂最多的是感。感烧香的平静自然,感庙里和尚念诵经文的淡然静穆,清风远远的拂来,颇有一种“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的禅意。有时看着身边人虔诚的叩拜觉得有趣,于是也将手合十学着他们的样子,其实心里并没有什么所求,但是长大以后,有了所求,却不再去寺庙里,也跪不下去了。
 
  抱着无求的禅心,在庙里,获得最通的感性。
 
 
 终
 
  三声铃铎钟磬响过,内心已平静许多。
 
  杨绛先生在《一百岁感言》里说过这样一句:“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和从容。”
 
  生活在浮华艳诡的都市里,众人早已醉酣其中,但求一醒。矛盾重重的世间,凌晨的清水咖啡也许也不一定使你清醒,但醉翁的清酒或使你在混沌中清明。偶尔脱出都市的大酒缸,来到松子落的空山里走走,停在月光汩汩的河流旁,浸入大自然的茗壶里亦然是解脱,但更迫切的是,学会在都市生活中众人皆醉我独醒,众人皆浊我独清。
 
  林老在《逃情》一篇中对于面对情的态度给出了清晰而深刻的诠释,理学家程明道曾与弟弟程伊川共同赴友人宴席,席间友人招来妓共饮,伊川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明道则毫不在乎,照吃照饮。宴后,伊川责明道不恭谨,明道先生答曰:“目中有妓,心中无妓!”这是何等洒脱的胸襟,正是“云月相同,溪山各异”,是凡人所不能致的境界。面对眼下生活,也亦是如此。在众说纷纭,心易动摇的时代,保持“云月相同,溪山各异”的清玄心态,需要更勇敢的去面对生活,见世事无常,历白云苍狗,最终,巍巍坐定。羽化,需要时间。
 
  终了,用林老的一句话勾勒完今夜月圆:“在茫茫的大千世界里,每个人都应该保有一个自己的小千世界。”

作者:温州市实验中学九十四班  王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