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百多米,只是一段普通的马路,可是,却比世上任何一个T形台更有光彩。我敢说,没有哪一个模特儿,能够走出那样绰约的风姿。因为路的那一端,挥舞着两条呼呼作响的扁担……
  
  那一刻,妈妈缓缓走去;我呢,却胆战心惊,泪流满面。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凝固,或者妈妈变成一尊静止的雕像!可妈妈,还是义无反顾地渐行渐远……
  
  我那时一定大声嚎哭了,事后好多天,我的喉咙又哑又疼。现在想起那一幕,我依然心头狂跳。
  
  暑假的一天上午,我跟妈妈还有她的几位朋友坐着别克车,几个人结伴去超市。车到下街与县学街交界口,忽听得一阵喧哗,大家的视线立刻转向窗外。
  
  三个男人在打斗;不,其实是两个壮实的男人在打人。他俩挥舞着又粗又长的扁担,狠狠地击打着一个瘦子。那神态好吓人呀:腮帮紧咬,眼睛喷火,脸上肌肉阵阵抽搐,他们怒吼着,辱骂着,扁担一下一下打在瘦子身上。瘦子双手紧抱着脑袋,倒在地上,蜷成了一团,不停地打滚。两个壮汉,竟还不依不饶……
  
  “啪,啪,啪啪”,扁担打在人肉的声音,隔了好远,依然清晰地传进我的耳中。
  
  我出娘胎出来,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状况,虽然躲在车里,我还是吓得瑟瑟发抖。我连忙向妈妈怀里钻去,一边喊着:“妈妈,我怕,我怕!”
  
  可妈妈此刻却将我推开,一叠声地对开车的伯伯说:“停车,快停车!”
  
  “芦芦,你别傻了,你想下车去管闲事吗?万一被扁担打到怎么办?” 高个子叔叔阻拦道。
  
  “是呀!你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打架。你这样太鲁莽啦!”车里年长的阿姨也在劝阻。
  
  妈妈急得连声音都变了:“没有人去拦一下,是要出人命的呀!”
  
  “你一个女子怎么拦?” 高个子叔叔还是不同意妈妈下车。
  
  开车的伯伯说:“这里是小十字街头,没法停车呀!”
  
  “那就到前面停一下吧,拜托啦,拜托啦!既然让我撞见了这样的事,我怎么可以当什么也没有看见呢?万一事后听说有人在这街口被打死了,我会一辈子于心不安的呀!”妈妈边说边起身,要拉开车门下车。
  
  一想到那两根飞舞的大扁担,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怦怦乱跳着,不由得紧紧抓住了妈妈的双手,哽咽道:“妈妈,你别去!求求你别去!”
  
  “别怕,妈妈不会有事的!女儿不怕!有理走遍天下!”妈妈安慰地抱住我,在我的额头吻了一下。
  
  车在杨家巷口停住了。
  
  高个子叔叔还在劝阻我妈妈:“芦芦,最好别下去呀!你没看到小芦川都吓坏了吗?”
  
  “小芦川有你们呢!可那个瘦子没人管,要出人命的呀!我会小心的,你们放心吧!”妈妈挣开我的手,毅然推开车门,出去了。
  
  我哇哇大哭,哭妈妈不管我,更怕妈妈此行的危险。
  
  我怎么能料到,平时连条活鱼也不敢杀的她,竟然有勇气去管这档子“险事”,我平生第一次发现,妈妈原来竟那么傻气,固执,又是那么侠肝义胆……
  
  我越哭越响,想用哭声把妈妈拽回来。可妈妈却仿佛聋了,只顾默默地向那两根凶狠的扁担,一点点地靠过去......
  
  妈妈个子小,平时在人堆里,是那么不起眼,可现在的步子,却比谁都迈得坚定有力,仿佛是要赶着去完成一桩神圣的使命呢。
  
  我揩揩泪水,打开了车门,想下车去帮助妈妈,车内的三位大人,同时伸出手,牢牢拽住了我;年长的阿姨还把我紧紧地抱住了。
  
  大街上的人川流不息,我不敢看那边了,闭上眼睛,拼命地为妈妈祈祷、祈祷……
  
  大约过了一刻钟,像是过了长长的一个世纪,妈妈终于回来了。她不仅安然无恙,而且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妈妈激动地说:“在路那边,遇到了一群农民工,他们大概是被我感动了,竟然和我一起冲上去,把那两个打人的人赶跑啦。挨打的人被送往医院了,唉呀,幸亏有那些素不相识的乡亲帮忙呀!”
  
  车里的人,都没有说话。大家低着头,大约在想心事。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胸腔。
  
  我抱住妈妈,好像怕她又要出走;我紧紧地抱着不放,就像抱住了一位凯旋而归的女英雄!
  
  哦,妈妈,你的品质,不仅是慈爱!
  
  哦,妈妈,你的名字,不仅是母亲!
  
  妈妈,妈妈呀!那短短的一段路,你甩开我,走向呼呼作响的扁担。你从一位弱女子,走成了善与美的女神;也从此教会了我,要善良、正直、勇敢,坦坦荡荡,无所畏惧地行走风雨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