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家里的老屋倒了,等我抽空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一片废墟,残留的墙壁无力地撑着,像一个摇摇欲坠的老人,断木腐梁横七竖八,饱经风霜的瓦片碎了一地,下面是依稀可见的泥地还有青石板。
  
  老屋确实老了,还是爷爷年幼时太公兄弟三人所建,距今已有百余年。里面出生的人有些已经故去,有些已经是风烛残年,还有的人已远离故土。对他们来说,老屋是他们出发的地方,是人生旅途中刻着“0”字的里程表。
  
  老屋是典型的徽派建筑,上下两层,进门是天井,天井左右是两厢房,靠里面中间是大堂,左右是正房,后面是楼梯,和大堂用木板隔开。如今的断壁残垣下埋着很多的故事,有过结婚时的你侬我侬;有过生病求医无门的无助悲戚;迎接过新的生命;送走过风霜老人。爷爷的人生从这里启航,在这里谢幕;日本佬鸠占鹊巢的时候,打伤过我太公;中国兵(国民党兵)的一个连长在里面娶过小老婆……最多的时候里面住着八户人家,一家烧饭,全屋飘香,端着碗在别人桌上吃饭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也出生在老屋,据堂婶讲,那时候全老屋就她家有钟,母亲生我的时候,是半夜三更,我父亲问她几点了,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下钟,是一点钟,她估计是一个男孩,女孩一般是不屑知道时辰的。
  
  全屋里同时燃起炊烟的盛况我已没了记忆,打我记事起,家族已枝繁叶茂,大家在四周建起了砖瓦房,陆陆续续搬离了老屋,剩下几个老人睡在里面。老屋则成了众人的仓库,天井边摆着几只大缸,堂前一边放着一只堂众的大风车,一边是母亲的磨,犄角旮旯里堆满了稻草柴火农具。
  
  这样的老屋便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我们在天井里甩“三角包”,上下两层的大空间是“抓特务”、捉迷藏的好场所。有一次我堂妹捉迷藏睡着了,加上藏的太严实,到了晚上也不见人影,害叔婶邻里好一顿找,就差掘了老屋门口的塘沿,还是我父亲在楼上的草垛里将她拎了出来,一顿盼揍那是在所难免。
  
  老屋最热闹的时候当属过年,养肥的年猪在天井里宰杀,可能是不吉利或场面太过血腥,母亲是不准我们看的。我们只想要猪的膀胱,吹足了气,成了“猪水泡”,和气球一样,是我们的玩具,以至于现在土话里我们称气球都叫“猪水泡”。母亲的磨盘一天到晚“吱呀吱呀”转个不停。堂前爆米花的大叔,起码摆半个多月,半个村的人都会提着大米年糕片苞米过来爆米花。柴火的温暖、爆米花的香味、聚集的人气让老屋充满了芬芳的烟火气息。更不用说年三十晚上,我们提着灯笼在老屋进进出出,甩出清脆的爆竹,分享着花生瓜子冻米糖……
  
  慢慢地,随着砖瓦房变成了小洋楼和老人们的相继离世,老屋越来越冷清。里面除了废弃的家具柴火,就剩下几只孤独的水缸,和天空日夜对视。斑驳的墙上写的字依稀可见旧日的时光,青石板上踏过的脚印已被岁月磨平。破旧的风车和磨盘积满了灰尘,曾经的主人已步履蹒跚,和他们一样,渐渐迈入人生的暮年。
  
  老屋的产权复杂,加上年轻的一代忙于在外打拼,已无暇顾及这个曾经的乐园,苟延残喘的老屋终将会有倾覆的那一天。
  
  只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我却心生凄凉,废墟之下,每个方寸间都跳跃着鲜活的过往,只是我们再也回不到年少的时光。倒塌的老屋经历了一个时代,一个我们曾经贫穷、屈辱,直至奋起、富足的时代!老屋倒了,我们因老屋而生的灵魂,永远刻在每一个人的基因里,代代相承。
  
  老屋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