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在这片土地还荒无人烟的时候,你就已经存在了。
  
  清亮亮的泉水日夜不停地汩汩涌出,你成了古老荒凉的溪边滩涂上大地的一只眼睛。天光云影也好,星辰雷电也罢,你通通把它们清晰地纳入眼帘,波澜不惊。塘边的花儿草儿是你的睫毛,枯荣了多少岁月?柳丝飘拂是你的柔发,树上知了声声叫唤了几度春秋?多少鸟儿曾来这里梳洗它们美丽的羽毛?多少虫兽曾来这里啜饮这甘美的醴泉?多少鱼虾龟鳖在这里生息繁衍了一代又一代,就好像时光永远不曾改变?
  
  任光阴荏苒,你沉默不语。也许,在你看来,永恒与一瞬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有一天,一群人顺着河流长途跋涉来到了你的身边。你清澈的眼眸倒映出他们憔悴的容颜,你甘甜的泉水滋润了他们冒烟的喉咙,你荡漾的碧波涤净了他们身上的风尘。
  
  于是,这群疲惫的人们决定在你的身边定居下来。他们围着你,建造了粉墙黛瓦的房子,高大巍峨的的祠堂。为了表达对你的喜爱与感激之情,他们称之为塘沿厅。他们又在你的旁边挖了一眼大大的水井。他们汲取你清亮的水浇灌他们的花园,他们把肮脏的污水通过阴沟排到你这里,他们在过年时排干你的水捉鱼捉鳖、挖塘泥做肥料……你仍然沉默不语。你把污水沉淀,养肥了水下的鱼虾龟鳖,滋润了水上的菱角浮莲,然后把清亮亮的水还给附近的小溪……
  
  你看着周围的人们每天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看他们逢年过节在厅里跪拜祭祀、欢庆舞蹈;你听他们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你听人世的喧嚣浮躁、悲欢离合……你经历了太多的人世沧桑,你只是静默无语
  
  那些走投无路或厌弃人世的人们,也许觉得,这样静默的你才是他们最好的归宿。他们在黑沉沉的夜里毅然决然扑通一声投入你清凉的的怀抱。或许,他们坚信,你一定能像包容其他一切有情与无情之物那样,容纳他们不被世人所容的灵魂,并且洗净尘世带给他们的所有耻辱与污垢……
  
  八百个春秋在你看来不过弹指一挥间,世事沧桑无常、人间悲欢离合在你眼中不过是白云苍狗。但你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天,蓝天白云下是从哪里飞来了那么多铁鸟?它们为什么要呼啸着投下一颗颗铁蛋?顷刻间,雕梁画栋的塘沿厅在火光冲天中化为一片废墟(古镇的塘沿厅于1944年被日寇炸毁,废址成为池塘边的一片空地),人们哭爹喊娘扶老携幼向附近的深山老林仓皇逃去……
  
  然而,第二年,你发现人们又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他们在祠堂的废墟上舞龙舞狮,尽情狂欢,就好像遇上了自盘古开天劈地以来最最开心的事情一样。
  
  从此之后,你欣喜地看到,男人们又晃荡晃荡地挑着水桶,来到你身边的那口大水井打水了;爱干净的女人们,又回到了水井边,在光滑的水泥地上一边洗衣服,一边叽叽呱呱地家长里短;孩子们则在废墟上玩各种游戏:滚铁环、跳绳、跳房子、踢键子、抓子儿、官兵抓强盗……
  
  到了晚上,你身旁的这片空地又变成了附近人们休闲集会的地方。逢年过节,锣鼓喧天歌声响起,舞龙、舞狮、扭秧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虽历尽磨难,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却依然是那么地执着;时不时地,耍猴的、演大把戏的、卖狗皮膏药的也会来到这里,锣声镗镗吆喝阵阵,江湖卖艺之人在你的身边开始了一场又一场精彩的表演;偶尔,这里还会放一场电影,演一出古装戏,那简直就是附近十里八乡的人们盛大节日。你感觉到人们的笑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爽朗……
  
  你总以为,这样的人间悲喜剧,你可以像看日月轮回一样,一年又一年地看下去。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发现,家家户户都有了一种叫做压缩井的玩意儿—人们把一根七八米长的铁管打入地下,一提一按之间,清澈的水就从管子里哗哗地流淌出来了。从此,你发现人们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珍惜你了。人们随意地把越来越多的污水甚至猪粪鸡粉排进你的身体,还时不时地随手扔进一些破铜烂铁。最让你无法忍受的,是那些被叫做塑料制品的垃圾。因为无论你怎样努力地试图接纳、净化它们都无济于事。它们就像挥之不去的梦魇一般缠着你。慢慢地,你发现你的眼睛好像蒙上了一层云翳,日月星辰、天光云影在你眼中已不再清晰……
  
  你寄希望于一年一度的清塘,能让你的眼睛再次变得清澈明亮。可是你不知道的是,随着塘里鱼虾的绝迹,化肥的使用,他们已经不再愿意花费时间精力来为你做那一年一次的彻底美容了。慢慢地,你曾经清澈的眼眸开始发绿,你周围的野草开始疯长,你的容颜变得五彩斑斓,你的身体飘出阵阵恶臭……你似乎成了一个人人厌弃的麻风病人。
  
  “这个池塘又脏又臭,不仅滋生了很多苍蝇蚊子,小孩子在这里玩又很危险,而且还白白浪费了这么大一块好地方,还不如把它填平了造房子呢!”有人这样提议,人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你开始一点一点地被填埋,一幢幢崭新的房子在上面造了起来。经过十几年的蚕食鲸吞,你终于完全不见踪影,就好像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一样。
  
  从此以后,每当听到“塘沿厅”这个地名时,人们都不禁非常怀疑:难道说这里以前真的有过一个池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