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母娘从田里挖了两筐红番薯。多数被她碾成粉,装在垫着报纸的筛子里,晾晒在门前的水泥地上。还有十几个小的,带着土,堆在门房后。
  
  每天,丈母娘总会煮了几个,给女儿吃。这些番薯大概只有两个拇指大,小巧玲珑的,捏在手里可爱极了。女儿剥去暗红的皮,嚼着金黄的肉,吃得美滋滋的。
  
  看着女儿的吃相,我脑海里突然出现自己小时吃番薯粥的画面。
  
  小时候,家里条件差,但靠着母亲的勤俭和父亲每月几十元工资,勉强也能混个温饱。
  
  只一回,父亲回家路上,遭了贼,公文包里的钱,都被摸走了。
  
  母亲知道后,噙着泪,把我们兄弟俩叫到身边,说:“以后,我们要吃两个星期的番薯粥了。”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是极忧伤的。我不理解,更不在意。小孩子喜甜,平时没钱买糖,见了甜的,就像苍蝇似的围上去了。番薯粥有甜味,每天吃着,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枣树叶落了,梧桐叶黄了,田埂上的狗尾草长得齐腰高,各家金黄的稻子已晒干收库,我家的厨房和卧室间的弄堂里,却堆了一地番薯。
  
  母亲把灶膛里的火烧得啪啪响,漆黑大锅里的番薯粥冒着泡,热腾腾的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在昏暗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掀开锅盖,黄灿灿的番薯嵌在白皙的稀饭里,像是白玉石上嵌着颗颗黄宝石。铲子一舀,却稀碎得像块挂在水面上的黄绸缎。
  
  母亲给每人盛了一碗,她自己却坐在灶口。灶膛里的火没有熄,火苗子在里头一闪一闪的,母亲的脸泛着红光,也跟着一闪一闪的。
  
  “娘,这么好吃的番薯粥,你以前怎么从来不烧呢?”我捧着碗,“希胡希胡”,一碗下肚后,舔着嘴角对母亲说道。
  
  母亲只是笑笑,接着给我盛第二碗。
  
  我是后来才知道,番薯粥是她童年的噩梦。
  
  58年闹饥荒时,母亲只有五岁。家里揭不开锅,米缸干净得像刚刷洗过似的。外公抹着泪,向亲朋借了十块钱当做路费,挑着碗具和包裹,带着外婆和母亲去开化谋生。
  
  在开化半年,外公帮人干农活,外婆替人缝衣做鞋。没有工钱,只管饭,三顿管饱,吃的大多是番薯粥。说是粥,并没有几粒米,确切点讲是番薯糊。
  
  番薯糊黏黏的,有甜味,不用佐菜,一样好下口。只是日子久了,就吃腻了,到后来,更是听见番薯粥就害怕。
  
  这次,我们家番薯粥只吃了两天。第三天,桌上又上了饭菜。我和弟嚷着还要吃番薯粥,母亲又只是笑笑。这之后,我们家也吃过几次番薯粥,但次数着实少。母亲是不想把童年噩梦带给她的儿子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