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点亮街灯的杜泽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走在焕然一新的杜泽老街,脑海里却忍不住把熟悉的《成都》旋律安上了新的歌词。
  
  2019年的杜泽老街,一场开街仪式使之跻身“网红街”行列,各地游人纷纷慕名而来,那几天的老街可谓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之后,老街又渐渐恢复平静,尤其是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点亮街灯的老街浑然是另一个时空,那份夜色和灯光映衬出的宁静,似乎随时兜转出一个过去的世界来。
  
  人是需要静下来的,然后才能听得清心底的歌唱,看得见心底的花开。我想,很多事物的“老”,应该说的就是这样的一份宁静。
  
  一
  
  我一直以为,在杜泽老镇走一走,是可以随意就找到这样一份宁静的,或许就在那些吹过巽峰塔的风里,也或许在那些被流光斑驳了的花窗上,再或者就在铜山源被禁锢了的人工湖中。
  
  东山头上的巽峰塔,倒了又建了。那些神秘的故事仍然在杜泽人或者别人的嘴里和笔下流传,白塔还在,传说里那座美貌多情的红塔却不再出现。时间在一阵阵的风里逝去,风来,白塔上的铁铃铛就开始喁喁私语;风停,矗立的白塔就开始了默默等待。于是塔底下的三百十六级台阶,也在等待,等人的脚步来,也等风来。
  
  花窗,是店铺的花窗,是木结构的窗子,没有什么复杂的花样,大多是一些简单的木格子,甚至是一块实心木板或者简单的玻璃,偶尔也有一些精美的木雕。之所以称之为花窗,是因为在我印象里,这些窗子在曾经的老镇,就仿佛一朵朵神秘的花——前身是根,未来是果。我曾经想象那样的花窗里有个店家的宝贝女儿,安静地坐在窗前,透过花窗的木格子,注视着老街上熙熙攘攘的人们,如一朵亮丽的花开在暗夜里。是的,来来往往的人里,有没有人会仰起头让自己的视线透过那些木格子,然后捕获那双明净的眼神呢?一眼千年,花窗是老房子的眼,是老街的眼,也是时光的眼,静默地关注着老镇的风云变幻。
  
  铜山源里的水,是任凭风怎么吹,都波澜不惊的,因为它们看上去是没有方向的水。它们无心的随遇而安,却让有心的人类看到了方向。它们依着山,于是山上的花草树木生机勃勃;它们依着堤坝,顺着水渠的方向顺从地流淌,于是田地里的庄稼顺利地春华秋实。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铜山源水库的这一方水,养育了老镇周围的众多生灵。水风依依,万物依依,没有风生水起。不管风往哪个方向吹,水库里或许会有那么一些粼粼的波痕,但很快平静,如一面镜子,横放在过去和未来之间。
  
  二
  
  一个人走在杜泽这个老镇上,是很容易唤醒过去的。
  
  时间,可以是遥远的盛唐,名相杜如晦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指点江山。他应该不可能想到他的子孙会走过千山万水,从长安辗转至当时名为“西安县”的衢北。
  
  那还是穷山恶水间的一片沼泽,长着风里摇曳的芦苇和芒杆。芦苇是水边的,芒杆是旱地里的,差不多的形状,却有不一样的生活环境要求。宰相后人选择定居于此的原因也是众说纷纭,但他们毕竟还是定居下来了,有老镇杜泽为证,有众多的杜姓子孙为证。
  
  然后,杜泽是一艘船的传说也跟着巽峰塔迤逦而来。一座塔撑起了一个老镇,终究只是传说,但是一座塔能够承载一代代人的乡愁,无疑需要时光和情感的积淀。在老镇的方言里,“巽峰”和“顺风”是一样的发音,而“巽”是八卦中的一卦,代表的正是风,“一路顺风”的“风”。巽峰塔矗立在老镇的东山顶上,风雨飘摇而岿然不动。也许,黑白色调的塔身代表的就是坚守,塔的岿然屹立就是祝福。
  
  一座塔让时间穿梭到了清朝,《衢县志》记载,杜泽巽峰塔初建于清康熙年间,是“士人鸠赀众建”。站在塔下,可以清楚地望见七层的塔身,“七级浮屠”很显然是一种对未来的期盼。是基于怎样的现实,才会让众多的“士人”集资修塔?那都不重要了。但是这样的一座塔的形象能够如此根深蒂固地扎根于老镇人的心底,能够走过300多年的风雨,后人怎能轻言放弃?也难怪2010年常年失修的巽峰塔倒下时,引发了那么多人的扼腕叹息,从而促成了巽峰塔的重建。或许就是那穿越几百年的“一路顺风”的坚守和祝福,已经与老镇融为了一体,从而让一代代老镇人念念不忘。
  
  那些老房子的花窗,像一只只眼睛,注视着老镇。老房子不仅在老街上,还在“杜一村”“杜二村”等村落里。到杜泽老街游玩,喜欢古色古香的人肯定会去寻找杜本仁堂。始建于民国的杜本仁堂保存良好,布局规整,雕刻精细。杜本仁堂曾是财主杜学富的房子,后来做过杜泽区的区公所办公室,又做过区委招待所,早几年,被修缮为老人活动室和集镇避难点。走进杜本仁堂,尤其是经过木结构的楼梯走上二楼,才会发现它的精致。那些雕梁画栋,让你可以想象雕刻者神情的专注和技艺的精湛。而那些精雕细刻的花窗,更是让路过的人徘徊不前:窗外,是当下;窗内,是曾经。花窗如同一本书的扉页,翻开就是中国式大家族的繁盛。杜氏宗祠、寿字厅,也都保留了曾经的岁月和沧桑。可是,杜家子孙的队伍实在庞大。据老人回忆,在元、明时期,杜姓族人建祠造厅,建有“两堂十八厅”,是杜氏文化传承及杜氏繁荣景象的真实写照。或许,一座祠堂就是一扇花窗,我们后人可以通过这扇窗户,看见过去和现在,或许还可以看见未来。可惜,“十八厅”终究湮没在了时光的流里,保存最好的似乎只有杜本仁堂和寿字厅。而那些消逝的带着精致雕花的窗子,仿佛一只只远去的眼眸,见无处见,从而见无所见。
  
  本来,透过那些花窗,我们可以遥望见杜泽人从正月十三就开始翩翩起舞的龙灯。元宵节那天,十八厅的大院内三声炮响,东西两扇门院门打开,祠堂里的九节龙灯和板龙,就会从西门进,东门出,到经堂寺汇合,板龙后面是八个人抬着两轿肉身佛,沿着铜山溪防洪大坝往铜山殿前进。走在最后的还有一队浩浩荡荡的百子灯,等到把老佛送归殿,舞龙灯的人也开始返回自己的家,顺便也把百子灯带回家,挂在自己家的中堂,期待着来年“添灯”。
  
  让我们的视线穿过曾经的十八厅和老街的花窗,我们或许还可以遥望见农历九月九的杜泽重阳会。踩高跷,扮台阁,热热闹闹的队伍从关帝庙开始,穿街而过,终点是杜氏宗祠大院内。扮台阁的是一群五六岁的孩童,阁楼也许就是几块木板搭建的五尺见方的台子,四周有栏杆,由四个壮汉抬着,一轿台阁就是一出戏,比如《郭子仪拜寿》《东吴招亲》等。踩高跷的人边舞边唱,而那些打扮成戏里角色的孩子,却一个个庄严肃穆,俨然成了戏里的那个人。
  
  或许,踩高跷和扮台阁也算是重阳登高遥望了,而紧接着的物资交流大会完全就是十里八乡炫耀丰收的盛会。洞口(现在的太真)来的土纸,双桥来的粉干,周家、云溪的橘子,高家的葱花馒头,上方的烟叶,或许还有浮石的大米,大洲的菜刀,杜泽本地的灌肠和桂花饼……或许还有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小商小贩的漂亮布料,更是让好不容易攒了几个“铜钿”的赶会人徘徊了又徘徊,终于还是买了几尺,想着家里老大的衣服又小了,可以给老二穿了,老二的又要给老三了。但是老大的衣服是必须做新的,因为他已经成了家里的又一个劳力了。孩子他爸他妈两个,还有老人,还是算了,过得去就行。街上各种做把戏的,说着听不懂的话,可是表演实在好看,所以总是围了一圈子的人。特别是那个耍猴的,那猴子穿戴得跟美猴王一个模样,逗得观众们前俯后仰地笑。而就在一个比较开阔的地方,还搭起了台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戏子们咿咿呀呀地唱着听不懂的戏文,可是这并不影响赶重阳会的人们看戏,戏台上一声高腔接一声高腔,一个跟头接一个跟头,台子前的叫好声也是一阵接着一阵。当然,“两堂十八厅”里,可能还有更正宗的戏班子,坐着看戏的或许也是有一定身份和地位的,因此唱的和听的都有板有眼,叫好的嗓门也不像重阳会上的那么粗犷洪亮,但里里外外的人,是一样的欢乐和期盼。每一年的重阳盛会,都会让当地老人忍不住想起“千户烟灶万个丁(人)”的说法,可见过去时光里的杜泽的繁华景象。
  
  四
  
  如果可以随风穿越,或许走在杜泽街头的你还想回到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在修缮一新的杜本仁堂里,最醒目的除了“云水古镇,巽风杜泽”八个大字外,就是“激情燃烧的岁月——永远的铜山源精神”,记得有一次是上午路过杜本仁堂,阳光穿过天井刚好照在这几个字上,仿佛给这一段岁月镀了一层金,熠熠生辉。
  
  “敢叫河水穿山过,双手劈开千层岩”,这是铜山源水库建设的口号,质朴而又有力。据资料记载,铜山源水库于1958年动工10月动工至1978年东、西总干渠全线通水,断断续续长达20余年,其间经历了“大跃进”“三年困难”和“文化大革命”三个特殊的历史时期。水库在建设过程中,涉及到移民户1458户,7154人,经费不够,就依靠灌区人民的一双手,以劳带资,这样,到水库建设完成,全部移民费只用掉国家规定标准的10%左右,水库基本建成共投资12192万元,,其中国家投入占22%,群众集资占78%。共投劳2360万工,灌区的每个劳动力平均为铜山源水库干了10个月。在建库最紧急关头,常山县,衢县上方区、大洲区等非灌区也组织了1.2万名青壮年劳力支援灌区渠道建设。
  
  因此我几次在衢江不同地方的人面前提到杜泽,提到铜山源水库,几乎所有的老人都能够如数家珍般地提起当年他们亲身经历的或是家人经历过的那段岁月,也就是说当年附近几乎所有人家都有人参与过这一个浩大的工程。
  
  而我的老父亲也参与过铜山源泄洪洞的建造,那时候的父亲是个爆破员,也算是个技术工。平常说起铜山源水库,父亲除了夸耀自己的技术精湛外,他还经常提起一个叫“老方”的人,具体什么名字我也忘了。只知道大概是什么部门的领导,但这个“老方”似乎没有一点架子,有好吃的好喝的就和我父亲那些人一起分享,颇有点以前山里人喜欢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豪气。甚至后来我父亲在另一个地方修路的时候遭遇车祸住院,“老方”还拎了水果去看他。“老方是个好人!”这句话是我父亲提起“老方”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如今我的老父亲已经往生,估计“老方”也是垂垂老矣。
  
  我是在杜泽中学上的高中,同学大多来自杜泽以及周边乡镇。很多高中同学的家里都有人参与过铜山源水库的建造过程,其中最让我敬佩的是一位姜同学的爷爷,他居然是铜山源水库的工程师,可惜当我想要去聆听教诲的时候,老人已仙逝了。而另一位周同学,她那身量小巧的母亲竟也在水库建设时做过挑沙土的劳力,委实让我大跌眼镜。还有一位同学,家里所有有点年纪的人,竟然都参加过水库建设……
  
  站在杜本仁堂的介绍资料前,我们可以清晰地看见后人对铜山源精神的概括,即“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群策群力,无私奉献。”诚哉斯言!
  
  记得暑假时候去千岛湖,知道千岛湖其实是新安江电站的水库。淳安博物馆专门开辟了一间馆来感恩纪念库区移民,那些在灯光下熠熠闪光的白贝壳就承载了近30万移民的奉献和牺牲。
  
  2019年杜泽老街的开街仪式,也许比较仓促,对于铜山源水库的建设和建设者确实是大书特书,可对于那些背井离乡的库区移民似乎涉及不多,让我总觉得美中不足。记得前几年我还遇见一位铜山源的移民后代,与我差不多年纪,但他显然已经记不起自己被埋在水底的老家了。他只知道,自己是出生在铜山源水库底下的一间房子里,但是也仅知道这一点而已。或许杜泽也可以开辟个地方出来,让我们的后人和移民的后人一起,让大家的乡愁有个依托的凭据,从而感恩,也从而铭记不忘。如一朵花,连接起过去和未来;也如一盏灯,引领着过去和未来。
  
  五
  
  进入新的时代,杜泽这个老镇显然真的老了。因为很多人开始寻找杜泽的过去,寻找着老杜泽特有的“老东西”,期待着老杜泽特有的韵味和乡愁。
  
  于是,“云水古镇,巽风杜泽”应运而生:老房子被保护起来了,老祠堂被重修了,老故事被重新传说了,老街被装扮一新,就连土特产“桂花饼”“灌肠”“鸡蛋糕”也成了热销货……向来慵懒质朴的老杜泽忽然妖娆多姿了起来。每到夜幕降临的时候,铜山溪边的路灯亮了,路边的商店的灯也亮了,而一向晚出早归的老街也点亮了街灯。宁静的杜泽顿时热闹了起来,让杜泽老街新街上的生意人赚了个盆满钵满。他们一边说着“得分镍价列国(从来没这么累过)”,一边开心地计算着自己的收入。或许,老杜泽真的迎来了一个新的春天——曾经云水变幻,从此无所不顺。
  
  于是我想起了自己兜兜转转二十几年后回到杜泽的那段时间,正是夏荷盛开的季节。可我一眼看去,单位门前的荷塘里密密麻麻的都是荷叶,荷花却只有零星的几小朵。不由得向在荷塘里忙碌的杜泽人询问原因,那人告诉我,因为这只是产藕的荷,所以不太开花;开很多花的荷是产莲子的。我当时只是惭愧于自己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可今天想起来,却发现似乎有另一个启示:天生万物,有的醒目,有的平淡;有的只会开花,有的一边开花一边结果;而有的只会默默地结果。
  
  千年古镇杜泽,我原先以为她是属于默默结果的,就和杜泽出产的藕一样朴实无华;可新时代却赋予了她开花的能力,就如建国七十周年国庆期间的老街开街仪式。
  
  “江洲闲鹭绕孤船,野渡老树透斜阳。商贾骚客不思去,深巷陋室烹茶香。”总有一首诗适合一个时空的展现,总有一个季节适合一朵花的盛开。曾经的杜泽盛况已被记录在了时光里,而今天走在点亮街灯的杜泽街头,我们可能不再看见那满天的星星,但很可能,老镇杜泽已经成为了一朵绽放在阳光下的莲——一朵千年莲子绽放的新莲,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古朴而又绚丽多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