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归来,母亲的电话随后赶到:明天回来拿粿吧,明天我们做粿。于是第二天清晨,和娃娃两个人两双被清澈的蓝天、单单纯而细腻的云朵、一览无余的江南荒野还有稀稀落落的炊烟惊喜的双眼:妈妈,我看到白白的云啦!沉寂了一个冬天恍如隔三秋的蓝天白云,一把抓住了我们的心思,清空了落在心头许久的尘土。
  
  到达,母亲忙不迭地应声小娃娃娇嗔的喊叫:阿布阿布阿布阿布——他从大人们的脸色里学会了恃宠而骄,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被他喊成了一首歌。母亲大声指使着父亲出来开门:快去开门,快去开门。恰好,母亲和最小的树阿姨正给做粿工程拉上帷幕。平日空荡荡的灶房里,被一个个白如凝脂的饺子般的粿明亮了色彩、丰满了空间、充盈了香气。
  
  来来来,你们娘俩运气好,刚蒸下去的那笼,马上要出锅了。正说着,母亲手中的蒸笼借花献佛,顺势而为,一锅粿似乎胖乎乎白花花的鱼被一锅端上了岸。不等母亲动手,我拿了碗筷,迫不及待地奔赴约定——我心心念念好久天下无敌世间唯一的母亲牌酱粿和唇齿的约定。粿,皮薄馅多,不要说包含了猪肉冬笋豆腐干葱馅的肉粿,就是简单朴素的白豆腐芥菜馅的菜粿,咬一口,都能唤醒被城市味道麻木的舌头。吃了一个,筷子又参透我的心思似的,又迫不及待夹了一个放入碗中,企图以此邀功,岂知心无旁骛面对热气腾腾妈妈味道的主人,并无心思理会,倒是一旁阿姨和母亲两个脸上无处隐藏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脸色,让我心生疑惑:树阿姨,你们说的是文阿姨么?
  
  文阿姨,排行老七,在那个光荣妈妈年代里出生,因生得俊俏可爱深得前头四个大哥们喜爱,在娘家不曾下过田地干过农活,但是婚姻大事却缺婚礼少祝福——外公外婆不同意那门婚事。到了她一心一意非嫁不可的姨爹家后,从平民公主变成了烧火丫头,整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扛锄头打农药挑担,不出几年就从细皮嫩肉变成皮糙肉厚的乡间农妇。
  
  文阿姨和姨爹的工资卡都被法院冻结了,到了年关,一分钱也没有。树阿姨一边不停地捏着粿皮,一边说道着文阿姨的近况。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他们帮丽丽的前夫担保?
  
  丽丽,是文阿姨的宝贝女儿,文阿姨偷偷跑到姨爹家,生了第一个儿子,有小儿麻痹症,于是政策允许他们又生了第二女儿,宝贝一样的宠着爱着,从小到大,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丽丽初中毕业闯荡江湖,先后谈了数个男朋友,第一个男朋友创业,阿姨和姨爹为她们担保了三十多万,后来男朋友,釜底抽薪,一夜遁形,将所有货物资金卷走,丽丽一无所知。直到债主法院上门,丽丽恍然大悟。寻上门去,闭门羹吃了数个,原来男朋友一家已经有意回避。三十多万的债务,文阿姨和姨爹靠着卖田卖地,勉强填补这个了大窟窿。彼时,文阿姨和姨爹不过四十有余。中间折腾数年,丽丽到杭州四季青做服装生意,有一年突然跑回村里,说是为了照顾残疾的哥哥方便,不顾阿姨各种反对,嫁了同村一个男孩,男孩也是吊儿郎当,不务正业。期间丽丽怀孕被查出胎儿不好,流产。不久,丽丽离婚。离婚后,文阿姨才说出帮丽丽和前夫担保过一笔贷款,十二万。丽丽前夫一走了之,十二万的贷款落到了文阿姨和姨爹头上。此时,残疾的大儿子的女儿已经十来岁,年过五十的姨爹四处打工,维持一家四口的日常生活开销。
  
  上次开庭不是说丽丽前夫要还的吗?热乎乎的酱粿暖不了我突然变冰凉的心。不久前犯了眩晕症的文阿姨,一头栽倒在地,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不知这个消息,还能否让她按照医生预设的顺利病愈。
  
  人家老早跑掉了,你阿姨也去丽丽前夫家里问了,差点没把她自己气背过去,那家人还会承认?
  
  听得树阿姨这么说,我放下碗,愤怒犹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人家生女儿享福,文阿姨生了这么个女儿,真是倒了霉,人家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她倒好,谈个男朋友担保,嫁个老公担保,自己搭进去就算了,还把父母亲搭进去——这个比我小了七岁如今也过了而立之年的表妹,着实让人气愤不已。
  
  曾是我眼中最美的文阿姨,我心中最男子汉气概阳光而快乐的姨爹,如今被一双儿女的贷款拖累了得一地鸡毛有苦说不出,我的眼泪几次三番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办?她们连年都没办法好好过了吧?我看着树阿姨。树阿姨排行老九,是外婆最小的孩子,也是和文阿姨最要好的,阿姨一家怎么过这个年?没有工资,健健腿脚不方便不能出去工作,怎么办?
  
  让丽丽寄了几千块钱先挡挡,把年过了再说。母亲和树阿姨似乎想好了对策,大概这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原本,这是个可以欢乐的年,刚刚借了外债买了失地保险的文阿姨,也有工资可领了,不想工资卡竟被冻结了。原本,这是个可以团圆的年,千里之外的亲人已经在遥远的城市,为了归途几夜难以入眠。原本这是个香气扑鼻的年,母亲裹了粽子、蒸了醅糕、包了粿、卤了鸭头鸭掌,就等着久别重逢的一刻,欢呼雀跃,相拥相抱。
  
  但,文阿姨的状况,却让我几夜难眠。提笔,落下,欲说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