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无可能去帮外婆完成她的心愿,哪怕她已不止一次地哀求我。她让我替她买点药,最好是那种只要吃一点点就能过去的药。我告诉她,这个忙我帮不了,谁也帮不了。她不明白,连续地问我为什么帮不了,是我自己要的,跟你没关系,你为什么帮不了?

  我想我没有办法跟她解释清楚,但我明白,一个年逾八旬的老人在日薄西山的光景,绝无半点“夕阳无限好”的留恋,这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哀。更绝望的是,她这样一个了无生意的人,连死也是一件不容易做到的事。一天一天地,她唯一能做的是从早上苦苦地熬到晚上,又从晚上苦苦地熬到天亮。熬着熬着,天就黑了。熬着熬着,天就亮了。

  人生若是快要走到尽头,大概是不会再去在意从前的是是非非了,就像油尽灯枯的外婆再也不会把爱恨挂在嘴边,而年轻时,她也会和她的儿女们一样不停地念叨自己曾经所受的委屈和不幸,以此作为失败的理由与借口,而她也终于明白她要为曾经的过失埋单,这是多么痛的领悟。那时候她决绝地拒绝别人,就像现在我决绝地不会帮她买药一样,当年我的父亲进城办事,想请她帮忙带一会自己的外孙女,我的刚满两周岁的姐姐,外婆毫不客气地把她的外孙女丢在门外,扭头进屋,关上大门。父亲当年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里含着泪。我看见父亲流眼泪一共只有两次,一次是爷爷去世的时候,一次是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越是年龄增长,我越是能体会父亲当时的感受。有时,我很难想像当年那个颇为蛮横的女人,就是现在躺在病床上瘦弱佝偻的外婆。她想离开这个世界,但对她来说,死真的不容易。

  然而,死也是一件太容易的事。姐姐竟然在不久之后夭折,在死亡面前,父亲什么也做不了,父亲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乖巧可爱的女儿闭上眼睛,任自己如何地撕心裂肺号啕大哭,终不免换来后山上的一抷黄土。

  父亲曾经有一段时间萎靡不振,画地为牢,但他终究走出怨恨之圈。爱也罢,恨也罢,人一去徒留哀怨,耿耿于怀,决不是明哲所为。

  十年前,父亲得了癌症,没有任何准备,灾难就突然降临。癌细胞攻势凌厉,我们想尽办法试图扭转乾坤,但毫无收效。我为此四处借钱,那个平时自以为可算得上好兄弟的同学避之唯恐不及,那个嘴上说要借钱给我的亲戚,直到父亲去世也没拿出一分钱帮我。我曾跟妻子商量,如果真借不到钱,就把刚刚装修好的新房卖掉。有一天,我颇为沮丧地到岳母家,岳母见到我,便问我:“听说你们学校集资,利息高,我这里有刚从银行取出的一万块钱,你帮我存到你学校去。”我说好的。那一天,我在躲在无人的地方痛快地哭,把我三十年来所有的眼泪都哭尽了。那是一种众叛亲离的绝望,举目无亲的无助。然而,我和父亲做人还不至于失败,还有更多的人帮了我们。

  父亲在两个月后去世。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不相信父亲就这样离开了,我总是觉得这是一个梦,一个我最不愿意做下去的恶梦,梦醒了,父亲就回来了。这么多年,终于证实了这不是梦,因为只有在梦里,我还能看见父亲。

  父亲一走,那个曾经一见到父亲去她家就把刚包好的粽子藏起来的外婆,也老泪纵横。在的时候,爱恨交织,死的时候,一切归零。

  在死亡面前,我们无能为力。

  我们学校有对保洁夫妻,男的叫老王,做事勤快,路上只要逢到人就笑,人缘极好。他和他的老伴都是安徽人,前些年,他们卖了家里的老房子,跟着儿子小王来到了浙江。那时,儿子小王老师已经在学校附近买了房子,结了婚生了个儿子。老王夫妻俩高高兴兴地来这里给他们带孙子,带来了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所有憧憬。有一天,小王老师突然就走了,三十三岁的年纪,留下了年轻的妻子、年幼的儿子、年迈的父母。那一天,我们去给小王老师送行的时候,老王的妻子、小王的妻子已经哭晕了过去,老王的孙子年纪还小,他不知道父亲的去世对他意味着什么,还在不停地打闹。老王很平静,只是在不停地烧纸,纸烟缭绕,熏着了老王的眼睛,他不停地揉,揉着揉着,他忽然蹲在地上大喊一声:“没了!”

  小王去世之后,老王就和他的老伴在学校里做保洁。只要在学校,就能天天看见他们,脸上总是挂着笑,从来看不见阴郁的神色。

  五年前,我们学校的小姜老师结婚,他让我帮他开婚车,我欣然答应。因为我的车子的颜色是黑色的,他为此专门去租了一辆红色的车子,他说红色的车子喜庆。他用了一排红色的婚车把小叶老师娶进了门。第二年,他们就有了自己的小宝宝。三年前,他突然得了癌症,来势凶猛。一个月后,我去看他,他闭着眼睛,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的妻子小叶老师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徐老师来看你了。”他才缓缓地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闭上了眼睛。小叶老师当时眼睛就红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便逃了出来。小姜老师转过头来看的那一眼,终成诀别。

  我记得小姜老师出殡的那一天,学校在开运动会。我跟裁判长请半天假,我说,小姜结婚时是我给他开的婚车,他走了,我最后再送他一程。

  一个月后,他的妻子小叶老师来给他整理遗物。我在学校门口遇见她,她还是很伤心,我还在想怎么安慰她几句,她先开口了,她说,她刚学会说话的儿子整天问她爸爸怎么还不回家?我一听,眼泪就出来了。小叶开始抽泣,这个二十九岁的苦命女人,上天给了她幸福,又把它夺走了。

  但我并不很担心小叶老师,因为我相信时间是可以治愈伤痛的。毕竟她还年轻,她应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她也一定会寻找到自己的幸福。

  但有一个人将会是永远的痛,那就是小姜的母亲。小姜老师结婚时,他的母亲我见过一次,年轻时应该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头发乌黑,眼睛烱烱有神,看起来很温和。在小姜的追悼会上,我第二次见到她,头发花白,目光呆滞,全没有精气神。这个可怜的女人在三十多岁的时候死了丈夫,此时又失去了她唯一的儿子,她的人生将永无生气。可是,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还有那个老杨老师,在即将退休的时候,被一场恶疾夺去了生命。还有那个叫爱民的老师,在学生参加高考的前一个月倒在了讲台上。

  我常想,生死离别,我们什么也左右不了,爱恨情仇,也终会化为虚无。既是无法左右,既是终将虚无,又何需沉沦其中,不能自拔?

  然此生爱恨终归无,人到忘情却省心,谁能真正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