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新疆师范大学所邀,我坐上了飞往乌鲁木齐的航班。航班不是直达的,需要在太原中转。从宁波飞往太原,耗时大约2个小时,太原飞往乌鲁木齐又得花上3个小时。在宁波候机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暴雨,让所有航班措手不及。广播里不时传来飞机临时降落杭州萧山机场的“温馨提示”,候机的旅客不由焦虑起来,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服务台前,咨询、打听航班的消息。我也不例外,一会儿看看显示牌,一会儿掏出手机看看是否有来自航空公司的信息。果不其然,提醒飞机晚点的通知翩然而至,大约延迟2小时登机。

  人生就是这样,有时候没有了前方的指引,就会生发机场兜兜转转的焦虑与坐立不安的情绪。此时,如果有一个热情的 ,或者一句安慰的话语,就会让无望变希望,让无为成有为。

  关上躁动的窗子,回转身来,找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依照以往的惯例,我会打开电脑,看一看学生的作业,或者写一写不想写又不得不写的所谓“学术”论文。今天8月6号,是宁大放假的第一天,在职研究生终于结束了酷暑炙烤的“压缩饼干”式的学习,自然也没有什么作业需要批改。外面的风雨骤降,而我的心竟然逐渐风平浪静起来。我思念的目光巡视、聚焦、伫立在30年前的母校,30年前我敬爱的班主任——刘向明老师的课堂。

  多想重回母校,重回青春,再听一次母校老师的谆谆教导。我的班主任是刘向明老师,至今不知道他是何方人氏。所有上过刘老师语文课的同学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他就是从银幕或荧屏走到生活世界的,走到母校课堂的“大岛茂”——我们上学时热播电视剧《血凝》的主角。伟岸颀长的身躯,温文尔雅的仪态,一切的一切格外引人注目。读起课文来,表情书写在脸上,情绪演绎在声音里:或愤懑,或惊奇,或淡泊,或宁静,随书中人物的快乐际遇而欣喜,也随书中俗世的离愁别绪而忧伤。但不管是忧天下人之忧而忧,还是乐天下人之乐而乐,刘老师的读书声传递着一种知识分子的浩然正气,也写意出一个知识分子的温文尔雅。

  与刘老师的私下交往并不多。在母校读书期间,去恩师家拜访,记忆中只有两次。一次是跟随同学去刘老师家做蜂窝煤,那一次去的人真多。塞进刘老师家的客厅,空气都变得膨胀起来。稍作停留,同学们拿的拿水桶,找的找铲子,高大帅气的班长理所当然地把持着手动压煤机。蜂拥刘老师来到教工宿舍前的小坪里,农村来的同学大都没有做蜂窝煤的经验,但有的是力气,争先恐后地做一些前期搬煤堆、担水、挑黄泥以及其他边角料的活。煤堆、水和黄泥准备好以后,接下来的工序主要有“和煤灰、砸蜂窝煤以及晒蜂窝煤”等,其中“和煤灰”是关键的步骤。

  刘老师的目光始终聚焦在蜂窝煤上,我始终插不上话,只好做一个竖起耳朵鼓掌的观众与听众。课堂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刘老师,此刻,生活的经验还是蛮丰富的。像一个久经战场的将军,指导同学们如何把碎煤灰拢成小山的形状,如何在山顶上开一个火山爆发状的大坑,如何配备煤灰与黄泥的比例以及浇水的水量。一个教语文的老师对做蜂窝煤数的感觉似乎比数学老师还要好。接下来就是帅哥们乐此不彼的“压蜂窝煤”比赛环节,刘老师似乎也看懂同学们的心思,放任同学们肆意挥洒青春的荷尔蒙。

  第二次去刘老师家,是高考那年的七月底。那时,我父亲在江西协助三叔做桥梁工程,母亲也在工地负责伙食。他们常年不在家,将我寄居在渌口镇猫公井的表姑家。很长时间见不到父母,甚是想念。高考完毕,将高中时光打包,就利落地前往探望。父母所在的工地处于庐山南面的修水,山清水秀,风光旖旎,不免多盘桓了些时日。当记得起还有填报志愿的事情,匆忙赶回母校,才发现早就错过了志愿填报的时间点,霎时有了五雷轰顶的感觉,平日可爱的校园一下子也变得面目可怖。顶着烈日,忐忑不安地敲响刘老师的家门。

  师母开了门以后,示意我坐在沙发稍等。还没等师母转身,刘老师的声音就从房间爽朗地响起来:“是铁山吧,你去哪里了呀?”刘老师从房间走里出来,脸如刀削,一件白色的背心套在身上,客厅吊风扇一吹,背心随风飘荡,平日高大儒雅的“大岛茂”似乎有点轻飘飘的感觉,手里还抓着一本王蒙的小说集。我赶紧从沙发里站了起来,刘老师来到我身边,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地将我重新按在沙发上。几秒钟短暂的对视,刘老师微微一笑:“老师需要说声对不起,在没有取得你同意的情况下,自作主张地替你填写了高考志愿,全部填的是师范院校,专业主要是汉语言文学。”那一天太阳火辣辣的,但那一天我却感觉如坐春风。刘老师解释了填报师范院校志愿的理由,赋予我未来成为一个优秀教师美好的愿望。告别刘老师的时候,他洪亮的嗓音仍在耳畔萦绕——去学校宣传窗看看,你是全县文科前五名。

  经历过高考的同学,一定不会忘记高三的学习。每一个同学自动物质化为一道道考题,每一天活着似乎就是为了对付一张张永远做不完的试卷,期待高考永远不要来,又盼望着它早点来。母校右下方是渌口车站,铁皮火车夹带南来北往货物、方言、文化,轰隆隆而来,也悄悄然地复兴了第三产业——录像厅、麻将馆、歌舞厅等等。它们丰富着母校生活的同时,也给同学们带来无法阻挡的诱惑。也许是青春需要放纵,也许是面临预考,不可预知的未来徒增的惆怅,是哪几位同学用一把吉他、一声声呐喊汇成青春的躁动,而被居民投诉“扰民之音”?

  第二天上语文课的时候,刘老师包公一样登上讲台,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足足扫视了好几十秒,然后才用“大岛茂”似的口吻说出一番醍醐灌顶的话——同学们,现在蹉跎岁月就等于“慢性自杀”,自己杀掉无限美好的本来,自己杀掉全家人,不,一个家族,乃至一个民族的希望。在人生关键的时刻,希望同学们不要做一个了断自己前途的“高考怯弱者”,更不要以荒谬的方式结束敢于拼搏、勇于上进的精神,人生不容等待。

  一个好老师,一定是可以和学生坐而论道,指点江山,赋予美好期待的智者;抑或围炉而谈,用自己智慧典雅的语言敲响学生奋进的鼓点,给予学生前行不竭动力的哲人。刘老师,您就是这样卓越的人生导师!尽管航班遇到流量管制、突如其来的风雨以及莫名其妙的原因,时有延误情况的发生,但我和同学们的人生航班不会晚点。

  多年以后,不论是毕业十年相聚、二十年相聚,还是三十年相聚,同学们回忆起您的音容笑貌,尤其是发自肺腑的教育箴言,每一双眼中都饱含泪水。大家天各一方,在遥遥祝福的微信里,在流金岁月的追忆中,您是我们永远的“大岛茂”。如果有来生,我们还愿意做您的学生。

  2018年8月6日于宁波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