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延续着春节的喜气,城区人们喜猜灯谜、共吃元宵,乡村百姓喜迎龙灯,燃灯放焰。朋友圈里一派合家团聚、同庆佳节,其乐融融的气氛。
  
  此刻,城外乡村鞭炮声声,可是月亮还没有出现,风中夹着寒,我们在老家, 和众多亲人第一次聚在一起,过了一个特殊的元宵节——为太婆守孝。
  
  太婆是婆婆的婆婆,我原本喊她奶奶,在这里我随儿子喊她太婆。太婆有四子一女,还有养子干儿子,子孙后代到底有多少人我数不过来,只知道后代已然开枝散叶,家族庞大,大孙女都已经当外婆了,是少有的五代同堂。农村有谚:一代亲,两代邻,三代认不着人。可是太婆的记忆力超强,每年正月去老家拜年时,她总是迎到路上,远远地就喊出每个晚辈的名字。十几个重孙重孙女,一年一会的我们经常一脸茫然认不出谁是谁,太婆却一个都不会搞错。每个儿孙家的压岁包她大年夜就早早备好,正月里儿孙们来拜年就一一分过去。三口之家总能收到四个红包,一人一个,还多一个,叫添子添福包。而且红包里总有一小枝柏叶,寓意吉祥,百(柏)事凑头,万事如意。虽然红包不大,但那份沉甸甸的祝福总让晚辈心怀敬意与感激。
  
  今年照例正月初一就到老家上祖坟并给太婆拜年,可是今年的村口路旁没有太婆等候的身影。躺在床上的太婆眼窝深陷形容枯槁,一如菊老荷枯,但依然思维清楚,口齿清晰,可她实在太羸弱了,已无力下床,分红包的事她身边的小儿子我最小的爷爷和小孙子不用她吩咐已替她完成。年衰岁暮的太婆身体机能的老化衰败已无可挽回。犹如一盏老油灯,灯油耗尽,光亮渐熄,尽管一直有女儿及孙辈们的照顾,多次将她送到医院补充能量也无济于事。正月初十晚11时许,太婆静静睡去,安详离世,享年97岁。
  
  今夜按照乡俗为太婆“挂大灯”,哭丧妇哽咽的,悠长的悲声一下子触动我的泪点。
  
  太婆的一生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命运多舛。年轻时,小巧玲珑的个头,白里透红的皮肤,水汪汪的眼睛,两根油黑乌亮的麻花辫,虽算不上百里挑一,但也算长得标致,灵动。十六岁嫁给当长工的太公,生活虽清苦但也还和美。 1942年,日本鬼子占据兰溪,烧杀抢掠罪行累累。身为长工个头瘦高的太公背着锄头到田间劳作时遇上日本鬼子,被一枪打死。那年太婆二十一岁。之后,独自拉扯两个孩子(大爷爷和我的公公)的太婆,生活艰辛,甚至举步维艰。
  
  热心媒婆给太婆张罗对象——一个四十余岁长相不甚周正的老男人。媒婆担心年轻貌美的太婆不同意,特意安排一个漂亮男子代替相亲。相亲那天,媒婆让漂亮男子到灶台上做拉面,并在灶台边放一蜂桶,屋子里有好多人,媒婆拉过太婆的手朝灶台那边努努嘴说,那个蜂桶角拉着面的男子就是相亲对象,太婆害羞地匆匆一瞥,是个美男子,心里也乐意,就同意了这门婚事。等结婚那天拜完堂,入洞房时才发现自己嫁的男人竟然是个“蜂桶脚”(腿有残疾)“拉着脸”(面瘫)的老丑男人,太婆抱着床脚哭了整整一夜。无奈,已经拜堂成亲,媒婆巧舌如簧辩称之前确实说过相亲对象是那个“蜂桶脚拉着面”(谐音)的人,最后也只有接受,开启了一段由骗婚开始的姻缘。旧时的女子大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何况太婆当时还拉扯着两个幼子呢。
  
  对亲太公,我公公只依稀记得个头很高,后来的那个年老貌丑的太公,孙辈们只见到过镜框里模糊的黑白遗照。关于太婆的婚姻生活到底怎样,是幸福是委屈?我不知道,只知道说起往事太婆言语不多,面容云淡风轻,没有怨颜。(这也许应该归功于后来的太公,虽年老貌丑,但非常勤劳且正直,他痛恨好吃懒做自私自利的人,敢说敢做在村里很有威望。他两个继子三个亲生儿女,最欣赏我的公公和三爷爷,称这两个儿子是“人杰”。后来公公和三爷爷下海经商,不仅自己干出了一番成就而且带动了一大批亲友走出小村进城创业,也得益于老太公身体力行的教导。)
  
  太婆再嫁后很快就在村里扎下根来。她聪明能干,又乐善好施,人缘极好。她不曾专门学过医,却也救了几许人命。以前医学条件极陋,小孩都是由乡村接生婆接生,经常会有婴儿因接生时感染而夭,有一次同村一个婴儿因感染奄奄一息,家人把他放进箩筐准备扔了。当时,有个邻居出主意让太婆救救。太婆一到,当即拉出婴儿舌头,在舌根扎了三针,放出死血,婴儿顿时哇哇大哭。然后,又一番针灸,最后转危为安。后来,村上的,甚至十里八乡有小孩中“邪风”都抱太婆这里来,太婆总也能为他们解危。
  
  太婆平时最喜欢的休闲活动是打胡牌,家里是农闲时村里人打牌等娱乐活动的场所,太婆家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而且太婆擅长做各种小吃,每每做些小吃点心总要分遍四邻。元宵的汤圆清明的粿,端午的粽子七月半的米糕,冬至的肉圆与麻麳,样样拿手。至于麦饼饺子馄饨等家常小吃更不在话下了,甚至她煮的茶叶蛋都比别处的香。
  
  太婆的手艺总让人口齿留香,回味不忘。她包的粽子又好看又好吃,大小如一,粽叶青青,红色或白色的丝线缠绕均匀,不松不紧,包裹在糯米里的佛豆颗粒饱满,鲜肉精肥适度,而且非常大块,剥开粽叶就能看到从糯米里露出来的鲜肉,叫人迫不及待地就想咬一口。前些年每到端午节,她总是要带着自己做的粽子送到住城里的儿孙家。所以一吃粽子我就会想起太婆的味道。
  
  太婆的儿孙,个个孝顺,她从不担心吃穿用度的问题,也许是她的人生经历使她看开了一切,也许她生性豁达乐观,总之,她是农村少有的“吃光用光身体健康”的实践者。正因为她有这样一份豁达的心态吧,所以小小的个子却有着大大的能量,所以儿孙绕膝孝顺重情,所以太婆日子一直都是舒心的,所以比别的老人更健康更长寿。
  
  太婆家的老房子边有一圈围墙,墙头墙脚的苔藓四季常青,极富生机。袁枚的一首《苔》,也让我突然发现太婆的一生就如这苔,苔花虽小,也没有很好的生长环境,但是它依然能够美丽地绽放,不畏严寒,不惧酷暑,坚强地展示出生命的伟大。愿慈爱善良、坚强豁达的太婆在另一个世界亦无忧无虑,幸福自在!
  
  (2018.3.2元宵节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