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前几日回婺源老家,带来了一刀家猪肉。这是一刀夹心肉,没有骨头,有四五斤重。肥肉厚厚的,白腻而丰腴,瘦肉紧贴着肥肉,颜色酡红,肉质紧实,纹理清晰,泛着自然的光泽。真是一块好肉。
  
  婆家在婺源的山村,山清水秀,风景秀丽。这里的村民延续着传统的农耕,耕田种地,蓄养家畜,猪肯定是要养的。过年了,自然就要杀年猪。腊月二十六,家家户户陆陆续续开始杀年猪。凌晨的五六点钟,晨曦微微透着亮色,小山村烟气迷蒙,寒气袭人。“呜哩......,呜哩......”一声声长长凄厉的叫声,划破了山村的宁静,也叫醒了尚在睡梦中的我。待我起床下楼,猪已杀好,两扇猪肉已被斩成一刀刀,整齐地摆在案板上,地上一堆猪毛,边上放着一个盆,烫着猪血,近旁的晾衣架上挂着一副腥红的滴血的猪心肺。年猪不卖,留给自家人吃或者送人。
  
  现如今,养家猪的乡村越来越少,真正家养的猪肉也就越来越少了,我能有个地方过年可以吃到家猪肉,真是庆幸。杀猪的场景,我未能亲见,但是看着这案板上的猪肉,却让我回忆起儿时老家养猪杀猪的往事。
  
  那时的乡村,土壤肥沃,河流清澈,庄稼满田,草木盈野,养猪养牛再适合不过。小时候的房子是乌瓦白墙的泥墙屋,屋子的东边是厨房,厨房的北边一角便是养猪的猪栏。猪栏一丈见方,分里外两间,一间养着两头大猪,一间养两头小猪。
  
  养猪是个体力活,一天到晚的忙碌。凌晨四点钟,母亲便起床点燃柴灶,烧五更,煮猪食。猪食的来源很多,有田里自己种的吃不完的各类菜蔬,白菜,卷心菜,大白菜,番薯藤,大萝卜,还有夏天养在小溪塘的水浮莲。当然绝不能少了田间地头采的各种野草,是谓采猪草。儿时父亲对我学习管教甚严,不许我去采猪草,于是采猪草全是母亲一人的活。猪草不难采,田间地头野草生长地茂盛,无需太长时间,就能采一大篮子回家。俗话说“百草都是药”,猪吃野草,就好比人吃草药,想来也是养生健体的。母亲采好一大篮子沉甸甸的猪草,一晃一晃地往家赶,又马不停蹄的开始斩猪草。“嚓嚓嚓”“嚓嚓嚓”,力道适中,节奏均匀,不快不慢,一刀一刀,清楚清楚,绝不会切到自己的手。我一直觉得这是一门绝活,却从未尝试过,现在想来 ,颇有些遗憾。
  
  除了猪草,猪食里面还要加米糠和碎米。母亲说,加米糠和碎米是为了给猪长膘的。米糠是碾米时碾碎的稻子的外壳,营养丰富,口感粗粝,人难以下咽,却是猪上好的营养饲料。
  
  猪和人一样,一天吃三顿。一到饭点,猪饿了,前脚扒着猪栏,抬着头看着你,张着嘴,嗷嗷直叫。大的叫,小的叫,东家叫,西家叫,这个村叫,那个村叫,声响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回荡在乡村弥漫着猪食味的空气中。母亲迅速拿起猪食桶,麻利的舀好猪食,然后一勺勺把猪食倒进猪槽里。这时,猪立刻把嘴巴拱进猪槽,“哼唧哼唧”的狼吞虎咽起来,有时两头猪还会抢食、怒吼或打架,颇有野趣。
  
  吃完猪食的猪,摇尾晃脑地在猪栏里玩耍,耍累了,就懒洋洋地躺在一角睡觉,能吃能睡,猪才能长膘,才能养肥。夏天,为了让猪睡得舒服凉快些,母亲每天都要清洗猪栏。冬天为了防寒,铺上厚厚的稻草,猪便睡在稻草上,不至于冻伤。而浸渍了猪屎猪尿的稻草最后成了猪栏粪,猪栏粪很臭,却是极好的肥料。出猪栏粪是个体力活,很累。父亲把猪栏粪一担一担挑到田里,堆在地头沤一段时间,然后均匀地铺在庄稼地上,父亲说,猪栏粪种的庄稼,肥力足,又不烧庄稼,就是好。
  
  养猪的周期一般要一年,最快的也要10个月。养到一年多的猪,毛色光亮,白里透红,体态滚圆,膘肥体壮。这个时候,猪可以出栏了。杀猪的屠户就会寻到家里来,和父亲商议猪的价格,是谓“抬猪”,意即卖猪。猪是一个农民家庭重要的经济来源,一年养到头,就指望这一天。所以“抬猪”是大事,往往要商议很久。商议好价格,父亲把猪栏门打开,和屠户一起把猪从猪栏里抓出来,然后用绳子绑上,两个大人抬着过称,每次过称,屠户都要压秤,从中揩油,捞取好处,父亲嘴上说对方压秤,可终究还是无奈,只能认宰。农民的生存,终究是最艰难的。“抬猪”的这天,猪可能知道自己的期限已至,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哀嚎。养肥的猪出栏后,新的小猪马上又添进来,所以,家里一年到头都养四头猪,甚至辛劳忙碌。
  
  到了年末,照例要杀年猪。杀年猪要请村里的屠户,猪杀好后,母亲取猪身上一块最嫩的肉,烧一顿丰盛的午餐,招待屠户和帮忙的村民。杀好的年猪,一半出售,一半自家食用。养得肥的猪,两片白肉共有200多斤。一头年猪的肉,既要卖钱,又要备过年待客之用,母亲要细细打算。那个时候,没有冰箱,吃不完的肉母亲会用盐腌制成咸肉,挂在在屋梁下风干,待来年春天用来煮毛笋或蒸咸肉,鲜美无比。还有猪头,母亲处理干净之后,放进大锅,加上调料,用柴火慢慢地焐,焐熟的猪头要先请祖先,请完祖先之后,就把肉从猪头骨上一块块剔下来,慢慢享用。我从小不吃猪头肉,说是太发。至于猪内脏之类的,一般不卖,都留给自己享用,其中的猪肚包鸡,营养美味,是儿时难得的佳肴。
  
  后来父亲去世,养猪的重担和养家的重担全落在母亲一人身上,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为了供养我上大学,母亲照例还是养四头猪。猪养肥了,杀猪户照例还是会寻到家里来。过年了,照例还是要杀年猪。
  
  后来我大学毕业工作,村里田地被征用,无足够的粮食养猪,泥墙房拆了建新房,养猪的猪栏一并也拆了,母亲于是不再养猪,养猪便成了我成长过程中再也回不去的往事。再后来村里养猪的农户也越来越少。到如今,为了五水共治,创建美丽乡村,一律不准村民养猪。于是,养猪在乡村成了历史的云烟。再听不到猪叫的声音,闻不到猪栏粪的臭气,更见不到腊月杀年猪的喜庆的场景了。
  
  如今的猪大多是大批量的工业化养殖,饲料喂养,各种化学药物添加,一般养3个月即可出栏。这样的猪已非传统意义上农业猪。正如王开玲先生的《自然长大的猪》一文中写到,“在一头现代猪身上,你已经找不到天然的生物原理和成长逻辑,它被剥夺了慢慢长大的机会,没岁月的秩序和年轮,甚至连生物钟都被篡改了”。
  
  养猪是农业文明的一个象征。自古以来,中国的传统农民就用田地种植的粮食菜蔬和田野的百草来驯养猪,以获取肉,来养家糊口。正如孟子所言“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五十者可以食肉矣”,养猪和乡野农耕息息相连。全字“家”字,从“宀”从“豕”,《说文解字》中写道“豕居之圈曰家”,“豕”即古文中的猪,意即一个家里要有猪才能成为家。可是这一延续了几千年的历史,如今却几乎成了绝迹,大概只有偏远的山村,还残存着这样的传统吧,甚至山村里的家猪也不多了。这是猪之殇,还是传统之殇?
  
  又到岁末过年时,腊月廿六就要到了,哪里还能再见那年味浓厚的杀年猪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