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族始于何时,年深月久,难以考证,可我最初的记忆,起始于老家苦竹岗的大长坡。
  
  从我手头现有的家谱来看,我的高祖陈世惟是家中的独子,道光年间生人,不知何种缘故,和谁一起,他从长江北岸、大别山南麓安徽太湖的一个小山村出发,挑着箩担,做点小买卖,就凭双脚,不知经历几年几月,颠沛流离地来到了龙游县石郭乡石崇源落地生根,开枝散叶,生子兴余、兴有、兴福。
  
  兴福即是吾之曾祖,光绪二年生人,成年后一人迁居龙游县西乡官潭乡杜坞坑,一个现在叫“柴坞开”的地方。“坞”是指地势周围高中间凹的地方,环抱着我们家的有高高耸立的西龙山、岑山和西山排面;“开”即小河,柴坞开就是这样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但如果你认为这是个好地方,那就错了。起码在当时,这是一个偏僻荒凉的所在。从村庄(花坟前)到苦竹岗是一条近百米的长坡,上了苦竹岗,是一条更长的长坡,一直延伸到我们家,然后延伸到岑山脚下(村里人称之为“深山”)。不知道这坞上是柴多,还是蛇多,在我们土话系统里,“柴”和“蛇”同一发音为“sa”(二声),但无论是柴多,还是蛇多,反正这一地当时是非常的荒芜。但凭着安徽人不说话少吃饭多干活的吃苦耐劳、勤勤恳恳,硬是把长着密密麻麻苦竹的山岗开辟成了一大片梯田,真正是“筚路蓝缕”!现代人很难想象一个外地人、一个外姓人就凭一把锄头、一把子力气就开出整片梯田的执着与艰苦。梯田开成,苦竹被挖根、焚烧,但此地仍名苦竹岗。
  
  曾祖母严氏,江西南丰人,夫妻俩在此养育大三女二子,开田置业,造下一整排的大瓦房,也买下了岑山几百亩的地,把“岑山”变成了“陈山”,俨然是一个置业有成的小地主。曾祖妣殁于民国十六年丁卯十月初五日,葬在我家屋侧,坟碑上刻:“颍川郡”“癸山丁向有碑”等字样。
  
  宣统二年,公元1910年,吾大爷爷出生,名昌康,字樟森。上过私塾,颇通医术,后长成一个卷发,瘦高个的帅小伙。大爷爷有童养媳璩氏,宣统三年生人。在山里农家,童养媳是不能得闲的,七八岁年纪就被放逐到岑山上看山护林。山上搭一个小茅铺,生个不熄的火堆,因为山上除了野猪还有群狼。大晚上的,小姑娘家害怕,就拨亮火堆,把火生得旺旺的,用两截开裂的毛竹对敲,一段架在地上,一段拿在手上,敲得重重的,发出沉闷而又有巨大回响的声音,睡着了也不停下手里的动作。敲毛竹杠一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二是为了惊吓群狼。偶尔下山取点米和盐。这样,一住就是好几年。民国之后,风气开化,这个童养媳终于还是成了我们家的大奶奶。大奶奶给我讲这段故事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已如核桃肉的纹路一般深刻,但她还能够独自上山打柴,下河抓鱼,一双被解放的小脚即便是挑柴,走起路来也是飞快。
  
  民国五年,公元1916年,吾爷爷出生,名昌宁,字樟魁,亦称樟奎。他没怎么读过书,但也曾是一个卷发,瘦高个的帅小伙。曾祖给了爷爷两头牛,爷爷是在放牛的过程中长大的。我记忆中的爷爷是个特别勤恳的人,从不讲究吃穿,常常是光着膀子,围着汤布,挥着锄头,一天到晚在地里干活。我有段时间经常梦见爷爷,梦中的镜头也是他从长长的田埂上往家里走来。1988年的冬天,我正读高三呢,爷爷走了,是生病死的,葬在屋后的山岗上。
  
  1942年至1944年间,日军两次进犯龙游,在龙游大地上烧杀抢掠,(不知是哪次)一个日军旅团经过官潭,全村人都躲进了岑山的深山老林中,日军则强占我们家的大瓦房作为临时指挥所,临走时,一把大火,烧掉了我们家所有的家当。当时正值冬天,一大家子要吃要住要活下去,于是,开始出卖辛辛苦苦开出来的土地,重建家园,也卖山、卖耕牛,长工们养的蜂蜜也一滴不剩全卖了。几年努力后恢复生产,又开始买田置地,地契都收了,只是很快龙游解放了,紧接着就开始土地改革。能识文断字,又会量地造册的大爷爷进了土改工作组,果断停止了40亩土地的过户,家里原本有的几十亩薄地、一头耕牛也赶紧分了家,这样,每家只有几亩地了。张榜公布的时候,家里划的成分是“贫农”。这一段,是奶奶讲给我听的。
  
  我的奶奶黄爱英,龙游镇横路祝村人。我奶奶特别会说话,是话不多却说得比较巧的那种。我们姐妹工作后,过年过节回家给她带点吃的,她总说:“我老了老了,口福倒是很好”;有时候我们塞点钱给她零花,她总要回屋找片红纸回一部分钱递到我们孩子手里,说:“小苑、涵涵、木辛,这是老太的利市,收好。收下了就能把书读好,把个长高。”奶奶年轻时有一手绝活:放鬼溅。我小的时候常看奶奶用手拍别人的后膝盖窝,然后迅速下针,针下时就见那血喷洒而出,像条弧线,黑魖魖的洒了一地。这时,来人就会长长地舒口气,说舒服多了。 2013年冬至夜,奶奶在爷爷去世后一个人又独自生活了25年之后,也随着去了,多么不容易!当时,我在空间里留下了这样一些文字:
  
  奶奶走了。虽然我事先已猜到,但当母亲亲口告知我的时候,我心里益发的难过起来......从来不会胃痛的我开始胃绞痛、绞痛,痉挛、痉挛 ......奶奶平时身体很好,基本都是自己做饭吃,只是最近两年开始轮着到我家吃饭。她真的是没有享过什么福。如果她不跌一跤……此刻希望她老人家已在天国的仙境中,如童话世界般美好!
  
  请记得她曾经来过,1920年-2013年,黄爱英。
  
  我的三个姑奶奶都是卷发,瘦高个,大的嫁在同村的璩家,老二嫁在龙游城南横路祝黄家,都已故去。小姑奶奶嫁在湖镇下库林家,90多岁的人了,眼不花耳不背的,生活自理,记性极好。今年正月里我们去看她,她看到我等小辈异常高兴,兴致勃勃地张罗着要发大红包,我父亲一个,我一个,我老公一个,我小外甥一个,不收红包她还生气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