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下看老外婆的时候,舅妈说前山那棵柿子树好摘了,问我去不去。
  
  多少年没有去前山了!那原来是一片橘林,小时候表哥表姐爬上树去摘,小小的我躲在树下吃。那时候还没有电话,舅妈在明堂喊我们回家吃晚饭,我们都能听见的。但是舅舅一家现在也多年不住乡下,橘子树无人料理,都死了。只剩下一棵柿子,一棵板栗。杂草丛生,上了山以后我就不再认识路了,只似乎见过几棵树,几堆石头——更多是新的,不认识了。舅妈背了一个长十来米的钩子,不看树,光看这个家伙我就暗想,待会一定会有好光景。
  
  倒不记得舅舅家有这么一棵柿子树了。等走到这棵苍天大树的底下,看到满枝满树的小柿子沉沉地缀着缀着,像是大树伸出所有的手,要给这片秋天的土地来个拥抱。“这么多!”我失声叫了起来,好像也得到了一个大大的拥抱。舅妈说因为没有施过肥,柿子就长得不大,“甜是危险(非常)甜!”小柿子们有的还是青色,像苹果;有的变黄了,像番茄;只有一两个,从树上勾下来的时候就是红色了。我蹲身去捡时,看来看去,没有忍住,咬了一口——啊!还是麻的。惹得舅妈在高高的树枝上哈哈大笑。
  
  因为我眼睛不好,舅妈负责到树上把柿子钩下来,我就把掉到地上的柿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大菜篮子里。小柿子掉下来,啪地一声。我就上前细看看大小、颜色,红了的我再捏一捏,然后一一小心地放进来。树上大声说:“来了啊——”我就得抱头鼠窜,躲在一旁,噼里啪啦掉下一阵来,我再回去收成。三五回以后,我实在忙不过来了。地上已经全是柿子,抬一抬脚都要小心踩碎一两个。总还有几个长了脚的,好不容易下得地来,滚下两个田埂去。那我绕远路也要去把它们找回来的!“娘念妈倒(方言),转转那边又很多,转转这边又很多……”这是树上那个人的烦恼,“啊呀,这一枝太沉了,整枝都已经压断啦!……你过来你过来,今天这一枝让你背回家……”这下从树上掉下来的就不是柿子了,而是柿子的妈妈。枝杈比我人还长,上面的果子下来时想必掉了大半,不过等我临幸它,将它整枝高高举起来,也还算一整串柿子。我是认真从山上背下去,带回家里好好供养着等吃的。“啊——”我背天长啸。舅妈以为我被柿子砸到头了。我说不是啊,是太开心了。
  
  我舅妈又呵呵呵呵地笑起来。舅妈的笑声很奇特。小时候起,我就背地里学她。她的笑,音调很高,前后连绵起伏时间很长。不过我学得没有我爸那么像。舅妈打小疼我,有什么切糖米胖笋干大栗,都少不了我。在舅舅家那个昏黄灯光笼罩下的锅灶下(厨房),有我童年的暖暖的回忆,可惜很多年前一场火,后来变成两畦菜地了。
  
  舅妈说了很多家长里短。过了一会儿,不知想起了什么,跟我说,在山上干活,有时候远远地听到有人唱歌,就会想到我爸。“咱们家就你爸会在山上唱歌,别人不会。”
  
  我只管捡柿子。
  
  可能快近黄昏了,蟋蟀渐渐吵起来,头顶上的各种鸟儿也叫着,扑棱棱在树枝间飞来飞去。还有我最喜欢的青草和烧麦秆的味道。
  
  最后,舅舅来了。他帮我们摘下了长得最高,最红的柿子,还帮我们把那一大菜篮的果子拎下了山。
  
  跟在这个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舅舅身后,想到自己好小的时候跟着他们上山钺毛竹,也是这么被他照顾的。不管我长多大,他们看来总还是孩子。
  
  今天真是开心,收获满满一菜篮子。
  
  天上的云悠悠然——
  
  它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