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年过花甲的父亲端坐在石板上正逗着咿呀学语的小孙子玩。父亲一辈子和锄头打交道,虽没念过书,但凡事都能说出个道道,用他的原话讲,这是学问。
  
  改革开放不久,村上刮起了一股“读书无用”的风气,年纪轻的一个个背包南下。我背着他也跟着去了深圳。他坐了一天的火车,把我从工地上拽了回来。后来遂他心愿我考上大学,现在看到那些在家刨土的同伴我总是唏嘘不已。有一次我问父亲:你没出过远门,又不识字,一个人去深圳,不怕?他沉默半晌说:怕呀,但再怕我也不能让吃不识字的亏在你身上重演啊。
  
  他喜欢种菜,村上荒废的土地他都包圆。吃不完的菜,拉镇上卖,刚去的时候,人家欺生,生意很冷清,后来收摊就越来越早。人家的菜是散的,父亲出门前总是用稻草把菜整齐扎好,水汪汪的,也不粘土。
  
  有一次去镇上,老远就看到他。他有个习惯,比方人家买个豇豆,他塞人家半片南瓜,还挂着人家菜篮子追出几米远。我开玩笑地说,你这半卖半送,难怪卖这么快。父亲笑笑:我指望着他们下回照顾我的生意哩。这就是他的“小算盘”,他用他的“算盘”给我“算”出了学费,还“算”出了房子。
  
  09年的时候,我34岁。父亲打电话给我,叫我马上回家。我以为家里出了大事,着急忙慌地赶回来。晚上爷俩坐一块,父亲从铁盒里拿出一沓存折票子,加起来有十几万。他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凑点,去买个房,有了房子你也就算安了家。不曾想后来房价就涨了,而且涨的一发不可收拾。
  
  父亲借钱有门道。有一次小姑儿子来家借钱,父亲只给他一千块就打发走了。小姑气得半年不踏我家门槛。后来村上老李头来借钱,父亲很爽直地给他取了两万。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救急不救穷”,表哥没啥正经工作,那钱只算是送,老李头是个实诚人,没什么难处不会向别人开口。
  
  果然如此,我表哥再也没提曾借过钱这事,倒是老李头早把这两万给还上了,也治好了他婆娘的病。有一次母亲跟我说,大姑和小姑闹翻了,因为小姑的儿子借了大姑三万块钱,压根没还的意思。难怪父亲经常说:“杯米养恩人,斗米养仇人。”
  
  去年,我家遇到了一个坎。一向没病没灾的母亲病了,做手术需要一大笔钱。我大手大脚惯了,基本上没存款,给平日呼来喝去的朋友打电话,大家都只是搪塞。医院催着要钱,父亲急了,面色红润的父亲几天就消瘦了很多。
  
  在医院门口,爷俩愁着。我掏出一根烟准备抽,父亲顺势给夺了过去,只见他用食指和中指娴熟地夹起,在手掌上砸了几下,塞进嘴里,把脑袋给凑过来,我很顺从地给他点上。父亲猛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说:打你妈怀上你,我就把烟给戒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父亲抽烟。
  
  第二天,父亲就筹到了钱,交清了医院的欠款单。万幸,不久母亲也出院了。回家以后,父亲给我一摞欠条,上面写着:李春发(就是老李头)、贵根……这些人平常父亲都接济过。父亲说:人谁都有个难处,落难的时候搭把手,人家记你一辈子。他叫我把欠条好生保管,一辈子不长,有机会把欠人家的恩情给还上。
  
  现在父亲还在乡下住着,他说住城里不习惯,我想这也只是个说辞,他只是怕住久了会生嫌隙,我也不说破。每个月他都和母亲来一两趟,一来就让我带着去这去那。因为不长呆,所以妻子也很乐意。
  
  各家的炊烟开始升起,收工回家的村民从门前经过,父亲热情地与他们打着招呼。父亲的学问不大,却很受用,就像养育我的热土,朴实、深厚、坚忍,教会我在世间堂堂正正地行走。